按:这是7月20日出版的《纽约客》上写胡舒立的一篇文章,作者是毕业于哈佛大学,驻扎在中国的美国记者Evan Osnos。和《纽约客》的其他文章一样,这一篇也非常长。我将分几次译出,与大家分享。如果翻译有不准确的地方,也请大家不吝指出。谨以翻译此文表达对胡舒立的敬意,文章版权归《纽约客》及作者所有,若要转载,请注意版权问题并请注明作者、译者。
禁区(The Forbidden Zone)
《纽约客》2009年7月20日
作者:EVAN OSNOS
译者:方可成(http://www.fangkc.cn)
2008年5月12日,《财经》双周刊创始人、主编胡舒立正在北京西郊的一家宾馆主持一场奖学金项目学员典礼。一条短信告诉她:四川省发生了强烈地震。她向身边的钱钢凑过去,请这位曾经报道过唐山大地震的资深新闻人估计这场地震带来的破坏情况。钱钢判断:至少这场地震没有发生在大家熟睡的时候。但很快,他就意识到:学校正在上课,“学生们的伤亡将会很惨重。”
胡舒立出发前往北京市区,在车的后座上通过电话和电子邮件工作。她指挥员工租赁一台卫星电话,并派出一队记者前往四川。身材小、健谈、好斗的胡舒立——她手下的一名记者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觉得她就像一位“女教父”——决定报道这场地震,尽管在中国,报道这样规模的灾难将有政治上的风险。当这个国家在1976年遭遇上一场大地震时,政府将报道死亡数字的新闻压了三年。
但胡舒立已经因洞察言论自由的边界而成名。自从创办《财经》十余年来,她尖锐地挑战了中国媒体梦游般的形象。《华盛顿邮报》的David Ignatius对我说,她成为了这个国家的“复仇天使”。当其他顽强的中国记者被拘捕或噤声之后很久,胡舒立仍然留在主编的位置上。在中外媒体上,她经常被描述为“中国最危险的女人”,而她仍在从事自己的事业。
不到一小时,第一位出发的《财经》记者已经在前往四川的飞机上,在他之后还有九名同事。当国家通讯社新华社强调地震“牵动了中国共产党的心弦”的时候,《财经》正在调查死伤者的大致人数,并指出“许多受灾者仍然在等待救济物资”。
学校坍塌在钢筋水泥的废墟中。……几家中国报纸质问:为什么有这么多校舍倒塌?它们针对建筑问题和遇难学生数量做出了严厉的报道(人们认为至少有5300名学生遇难)。胡舒立听说地方当局正在批评那些继续就校舍问题进行报道的媒体,但她相信《财经》可以找到报道此事的方法。她认为,一篇用正确的口吻和事实写成的报道将能够被刊出。“如果这事不是被绝对禁止的,”她说,“那我们就要做。”
6月9日,《财经》杂志刊出了一份长达12页的调查报道,语言冷静,事实可靠。根据这篇报道,轻率的经济增长,被挥霍的公款,以及对建筑标准近乎猖獗的忽视共同导致了灾难的发生。报道详细介绍了地方干部是如何偷工减料的,但并未提及相关责任人的名字。当我向胡舒立询问政府的反应时,她说:“他们生气了。非常非常生气。”但她和《财经》杂志都没有被惩罚。
在中国记者(或者按照党的语言说,“新闻工作者”)的世界里,五十六岁的胡舒立有着独一无二的轮廓。她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扒粪者,曾被中止记者职务,但她已经和一些中共最高权力领导人结成了可以直呼其名的亲密关系。
5.2英尺高,身材苗条,精灵短发(pixie haircut),一柜子色彩协调的衣服,她经常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在北京闹市区的泛利大厦19层,整洁而开放的灰色砖砌空间构成了《财经》杂志的编辑部。走廊上,鞋跟敲出的急切脚步声预告了胡舒立的到来。她迅速穿过编辑部,滔滔不绝地发布自己的命令和想法,然后再次走出门去——“就像一阵风般突然和迅速”,如今在香港大学从事研究工作的钱钢说。
我认识的不止一个人都将与胡舒立聊天的经历比作接受机关枪连珠炮般的攻击。一些人对她的这种强度不太对胃口。胡舒立的一位老友,《经济日报》编辑汪郎曾经再三谢绝她加入《财经》一起工作的邀请,因为汪认为“保持一定的距离对我们的友谊更好”。在有的观点看来,和她在一起要么令人惊心动魄,要么令人丧失勇气。她的老板,财讯传媒集团董事局主席王波明半开玩笑地告诉我说:“我怕她!”
1998年,胡舒立依靠两台电脑和一个借来的会议室创办了《财经》。从那时起,她已经在领导这本杂志的过程中展现出了近乎完美的判断——判断多大程度的坦率和挑衅是这个政权能够容忍的。这意味着决定报道什么——那些猖獗的公司欺诈,政府对SARS病毒的隐瞒,以及一例例的政治腐败;但同时也决定不报道什么。当美国印刷媒体处于衰退的时候,中国的传媒正在成长,《财经》是第一份有望跻身世界级的出版物。“它与你在中国见到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前摩根士丹利经济学家,为《财经》写专栏的谢国忠说,“它的存在,从某种程度上说,是一个奇迹。”
《财经》杂志印刷光洁,版式设计和《财富》杂志类似。它很沉,广告很多,包括卡地亚手表、信用卡、奔驰SUV。它的写作有意保持高信息密度,甚至是精英式的。比起一份仅仅拥有二十万发行量的杂志,中国的宣传官员们更可能对电视和销量巨大的报纸进行压制,后者有着以百万计的受众。但这份杂志进入了中国政府、金融机构、学术机构的许多最重要的办公室,这为它带来了非凡的影响力。最近几年,它开始通过中、英文的一对网站延伸自己的影响范围,网站对《纽约时报》的网站进行了少量的模仿。这两个网站每月吸引320万独立访客。胡舒立为杂志和网站写作专栏,并被广泛引用。她还管理着一系列吸引了共产党的经济领导来参加的会议。《财经》最新未公开的计划,是以布隆伯格和道·琼斯为目标:和香港大亨李泽楷合作一个英文通讯社,该通讯社将发布《财经》记者的报道。
当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的政治学者Sam Popkin和她的妻子,从事中国研究的学者谢淑丽(Susan Shirk)第一次目睹胡舒立做报道的时候,他想起了《The Boys on the Bus》一书对《纽约时报》记者R. W. Apple的描绘:“Apple常常每天打上百个电话。”Popkin说:“她总是在想办法弄清到底是这个体制里的谁有权力知道发生了什么。”Popkin补充说:“她是一个人体U盘,你写入信息,然后她继续去找其他人。”胡舒立的竞争对手当然记得最清楚。近20年前,时任一家主要商业报纸记者的林力博努力与她竞争对一轮闭门会谈的了解程度。他回忆说:“她甚至搞到了他们的菜单!”
1992年,胡舒立是国内第一份全国性商业报纸《中华工商时报》的国际版编辑,她开始报道一小群在西方经济制度下接受训练的中国人回国后推动中国证券市场的工作。他们当中的许多人与她同龄,是高干子弟。这群人将自己的团队称为“中国证券市场研究设计中心”,他们在崇文门饭店租用了一些房间,搬出床铺,设立了办公室。其中一张办公桌属于高西庆,他在杜克大学获得了法律学位,回国前在理查德·尼克松位于纽约的律师事务所工作。另一张桌子属于王波明,作为前驻外大使、副外长之子的他曾在哥伦比亚大学学习金融,并曾在纽约证券交易所的研究部门担任经济学家。他们赢得了一批中共明日之星的支持,比如一位副总理的女婿王岐山,具有改革头脑的政治家后裔周小川。
“我决定采访中国所有的顶级金融家,”胡舒立回忆说。她称之为自己的“家庭作业”,而时任《华尔街日报》驻京记者的James McGregor也开始注意到,胡“与他们中的所有人交谈,从他们身上抽取信息,就好像一个研究生在同德高望重的教授们谈话一样。”作为成果,胡舒立得到了一连串的独家新闻,并逐渐和那些后来的高官建立了联系,这串名单是无人能比的:今天,高西庆掌管着中国两千亿美元的主权财富基金,王岐山是副总理和经济政策制定者,周小川则是央行行长。
北京的很多人都想知道,早年建立起来的这些关系在多大程度上保护了胡舒立。但她坚持认为,人们高估了她和权力的接近程度。“我不知道他们的生日,”她说,“我是一名记者,他们也把我当作记者对待。”
胡舒立的关系网看上去发挥的是更微妙的作用。她将自己置于局内人和局外人的边缘,置于共产主义历史和资本主义现实的边缘,置于维护中国利益和拥抱世界的边缘,并已成为一名无价的沟通者、翻译者。2008年奥运会的几周前,中国政府麻烦缠身,看上去开始变得粗暴起来。她利用一篇社论谴责了发生在警察和记者之间的冲突,劝诫大家“自信、开放、友好”。“用英语来说,”她补充道,“(中国的奥运组织者们)应该‘take it easy’。”这是一种高明的角色。另一次,胡舒立需要为广受瞩目的年刊选择一幅封面照片。编辑们将选项缩小为两个:一幅是古板的新闻图片拼贴,另一幅则是一个看起来尖锐的镜头:一个女子走进沙尘暴之中。胡舒立更喜欢那副看起来挑衅的,但最后一刻她又犹豫了。
“这会给我们带来麻烦吗?”根据当时在场的人回忆,她这样问道。“它是否太负面?”有人争辩说,它展示了中国最好的一面——它的决心,胡舒立笑了。“我能解释它,”她说。
中国的媒体不再完全是温顺的绵羊,但在这个喧闹的经济体中,媒体的自由度仍然低于其他行业。《财经》和它对新闻价值的判断是少数派。去年九月,新华社在网站上发布了一则报道,详细介绍神舟七号是如何完成它的第30圈绕地飞行的。这则报道有相当多吸引人的细节,比如“调度员坚定的报告声,打破了全船的沉寂。”但不幸的是,那时火箭都还没发射。(后来新华社道歉说自己误发了一篇“草稿”。)在中国两千份报纸和八千份杂志中,《财经》和其他几份金融报纸是少数具备独立声音的私营出版物。(所有中国媒体都被要求拥有一个挂靠单位,尽管挂靠单位对各媒体的干涉情况各不相同。而作为香港证券交易所的上市公司,财讯传媒集团是由十五名个人投资者控制的。)
中国的领导层对媒体改革一直谨小慎微。“中国的报纸、广播和电视永远不再会被允许成为资产阶级自由主义的战斗前线。”……
当一家媒体第一次触犯宣传禁令时,会得到一张和足球比赛中类似的“黄牌”警告。有记者说,如果一年之内得到三张黄牌,那么这家报纸或杂志就要被关了。(根据国家通讯社的报道,2004年,有338份出版物因发布“内部”信息而被关停。)但编辑们需要自己猜测他们可以走多远,需要自己计算越过一个未经定义的界限的风险——普林斯顿大学研究中国问题的名誉教授Perry Link将这种审查方式比作“盘在头顶吊灯上的一条巨蟒”。“通常,巨蟒不会动弹,”他在2002年的《纽约书评》中写道,“它不需要动。它觉得没有必要明确自己的禁令。它那沉默而持久的信息是:‘你们自己决定’。在它的阴影下,每个人都往往会作出或大或小的调整——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
第一次乘出租车去胡舒立家的时候,我确信自己迷路了。和她的很多编辑记者同事不同,她并不住在北京新建的高层住宅楼中。她和她的先生,中国传媒大学影视教授苗棣在一群老式住宅楼中拥有一套三居的房子,窗外是枝繁叶茂的花园。1950年代,这里的房子是提供给共产党干部的专用住所,政府将一部分空间分给了胡舒立的父亲。隔壁则是中国的旧媒体要塞,住着国家广播台的总部人员以及电影电视的审片者。
胡舒立上班需要开20分钟的车,这段车程将她从一个世纪带到另一个世纪。当她到达《财经》办公室的时候,《华尔街日报》北京办事处就在她隔壁。最近一个下午,她上班迟到了,而迟到的原因则是一场特殊的约会:胡舒立决定给自己的高层编辑们换一身新衣服,她召来了一个裁缝。随着《财经》杂志的声望越来越高,她的员工们也将更多的时间用来面对公众或是海外人士。“外国人总这么穿,”她一边匆匆走向自己的车,一边满意地拉拉自己的贴身上衣。她和自己的编辑们达成协议:每人去买一套新衣服,杂志社就掏钱再给他们买一套。裁缝抱着一堆套装走进了会议室,员工们陆续进来试衣。
“这里看上去太宽松了吧?”37岁的执行主编王烁正在试一套精致的灰色条纹上衣时,胡舒立拉着衣服的腋下说。被老板戳着自己身体的王烁展现出茫然忍耐的表情,这种表情我在被放进浴缸的狗身上看到过好几次。
“已经很紧了。”王烁提出抗议。
“他已经感觉很紧了。”裁缝说。
“继续!”胡舒立说,“想想电影里的007。就要那样!”
这种要求与其说是出自美学的,不如说暗示了胡舒立对国际化有些夸张的追求。一位善意的美国教授曾经劝告她说:“如果你在中国当记者,你将永远不能真正进入国际主流。”她看上去决定要证明他是错的。
在母亲的家族这一边,胡舒立生于一连串共产党记者和知识分子之后。她外公胡仲持是知名的翻译家,也是《申报》的编辑。而胡仲持的哥哥胡愈之创建的出版社则出版了《鲁迅全集》以及埃德加·斯诺和约翰·斯坦贝克作品的中文版。鲁迅是现代中国最优秀的作家之一,也是胡愈之家族的好友。
胡舒立的母亲曾是《工人日报》的高级编辑,父亲早年在一所教会学校学习英语,后来成为一名激情燃烧的地下共产党员,之后在工会任中级职务。他们将自己年幼的女儿取名舒拉,以纪念一位在苏联卫国战争中牺牲的烈士。1970年代,她将名字改为舒立,一个更常见的女名。
胡舒立对于中国对待知识分子变幻无常的态度有着敏锐的理解。她的叔祖父胡愈之在文革前曾是文化部副部长,“但我们却被告诫:不要对其他人谈及此事。”胡舒立告诉我说。她的直率屡屡让父母忧虑。“我不太守规矩,总是想什么就说什么。”后来她进入了带有精英色彩的北京101中学就读,这里曾经是很多共产党干部后代学习的地方。学生们可以有特权接触到当时被禁的外国文学作品,包括专门为有限的党内精英印刷的凯鲁亚克、塞林格和索尔仁尼琴作品译本。胡舒立还从家中拿书出来,藏在自己的枕头底下,直到她可以和朋友们交换书籍阅读。
胡舒立13岁的时候,文化大革命席卷全国,她的学业也被迫中止。作为一名表现突出的编辑,胡舒立的母亲在报社被批斗,被软禁于家中。她的父亲被发配去做二线工作。和其他同龄人一样,胡舒立成为了一名红卫兵,在全国串联。当运动陷入暴力的时候,她从书中寻找庇护,努力保持接受教育的样子。“那是一个非常困惑的时期,因为我们丧失了所有的价值,”她说。在16岁生日的前一个月,她被派往农村干革命。
“很荒谬,”她发现农民们丧失了干农活的所有动力。“他们只想在地里躺上两小时。我问:‘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工作?’他们说:‘你怎么能想这个?’”她继续说道:“十年后,我意识到一切都错了。”胡舒立的姐姐当时在一个邻村,她后来写了一本书《走出熔炉(Out of the Crucible)》,描述上山下乡运动是如何永远改变他们那一代人命运的。它“埋葬了他们的共产主义乌托邦之梦。”她写道。
两年后,胡舒立参军了——几年之后,她又因此加入了共产党——她被派往江苏北部农村一所偏远的医院,一待就是八年。她在餐厅工作,养猪,帮忙看门,运作一个小小的广播台,播放音乐和通知。1978年高校复课,胡舒立在中国人民大学获得了渴望已久的位置。新闻系并不是她的第一志愿,但它是这所学校所能提供的最好专业。她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系里唯一一名穿军装上学的大一女生。“班上没有一个人不知道她是谁,”苗棣回忆说。当时,来自一个北京军人家庭的苗在历史系学习,一节英语课上认识了胡舒立。苗棣也曾被下放,他们都怀有一种类似的不满。1982年,他们结婚了。
大学毕业后,胡舒立加入了《工人日报》。在进行了一些早期的调查报道之后,1985年,她被派往东南沿海城市厦门的记者站。这个地区被指定为发展市场经济的试点。在那里,她发展了自己建立关系网的能力,她与市政府的每一个人见面——包括和市长打桥牌。在她采访的人当中,有一位前景看好的年轻干部,当时担任副市长,他就是习·近·平,一位政治局委员之子。习是一名亲市场的忠诚党干部,他成功建起了一座主题公园,这给他带来了“财富之神(the God of Wealth)”的称号。今天,习是中国的副主席,并被认为是主席的接班人。
1987年,胡舒立获得了前往位于明尼苏达的世界新闻研究所(World Press Institute)进行五个月研究的机会。这段经历有如天启。“我整晚地阅读圣保罗先锋通讯社的新闻”,她说,她对这家通讯社的规模感到惊奇。(那时的《工人日报》只有四个版。)她与《费城问询报》的调查记者见面,并在《今日美国》实习。回国后,1989年春天的运动激发了北京新闻界的活力,在几周的时间里,报纸从审查制度中解放出来。包括胡舒立在内的许多记者加入了游行队伍。6月3日晚军人镇压,胡舒立回忆说,“我到街上去,然后回到办公室,说‘我们应该报道此事’。”但决定已经下达:“报社决定就此事不发一言。”和运动的牵连让她付出了代价。许多说话的记者被解雇,或被放逐到外省。苗棣认为胡舒立可能被捕,最后,她被停职十八个月。
她利用这段时间写作了《美国报海见闻录》,这是第一本审视美国媒体与民主关系的中文图书,内容包括对水门事件和五角大楼秘密文件案的描述。在中国的新闻工作者中,这曾是一本必读书。她在书中向同行们提问:我们当中的谁“能够身先士卒,做一些类似于美国媒体所做的事情”?
1998年,胡舒立接到了王波明的电话,王是那个在宾馆里搭起办公室的证券市场研究设计中心创建者之一。他准备办一份杂志,想让胡舒立来运作。胡舒立提出了两个条件:王波明永远不能干涉她的编辑部,并且提供一份两百万元人民币的预算,用以支付严肃报道的差旅费用,以及给记者们提供高到能够防止他们收受贿赂的工资。王波明同意了。这并不是什么慈善施舍,他和他的那些在政府里决意改革的同伴们将这份杂志视为他们经济现代化决心的延展。
“你需要媒体的作用来向公众揭示事实,以及,从某种意义上说,帮助政府发现弊病,”王波明最近在他位于《财经》总部楼下大而乱的办公室对我说。他是那代人当中的典型代表,在美国接受教育然后回到中国。他头发浓密,黑中带着点点灰色,戴Ferragamo的眼镜,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具备中英双语的幽默感。当他谈起胡舒立的时候,脸上划过一种不耐烦的表情,这是因为他最终得到的东西比自己最初指望的要多。“我们没有料到一起到来的还有这种程度的风险,”他说。不过王波明的言谈中也流露出:他敏锐地感受到了胡舒立对中国的重要性。“当年我在美国上学的时候,需要自己挣学费,所以我给唐人街的一份报纸打工——《中华日报》,”他说。作为一位初出茅庐的新记者,他喜欢抓住每一次发掘一条线索的机会,他体会到了“无冕之王”的感觉。
《财经》很快就确立了自己的风格。1998年4月,它的创刊号做了一则爆炸性的封面特稿,报道对象是琼民源案:一家地产公司虚报利润后股价涨了四倍。《财经》报道说,散户投资者损失了几百万元,而事先得到消息的内部人员则早已卖掉股份。监管者愤怒了,他们指责《财经》无视新闻纪律,王波明的高管们不得不一起前往监管者的办公室做检查。
每一则报道都在修正着胡舒立对自己能够走多远的计算。2002年,一名25岁的《财经》记者在浏览海关记录时发现,中国最大的上市公司之一银广夏股份在网上发布了一则伪造的8700万美元利润单据。这则报道的政治风险很高,因为一批高层领导已经参观过该公司,并提出了表扬。王波明很担心《财经》会因刊登此报道而被关掉,他做了一件自己表示永远不会再做的事情:出刊前给党内一名高官打电话求得批准。“他问:‘这则报道是真实的吗?还有没有什么疑问?’”王波明回忆说,“我说:‘报道绝对真实,但会带来政治上的影响。’他说:‘如果是真的,就出吧。’”报道刊出几小时后,银广夏的股票被停牌,公司高管们先后被送进了监狱。
不过,奠定《财经》地位的决定性时刻还要等到几个月之后。那时,记者曹海丽到达香港,发现火车站月台上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戴着口罩。究竟是怎么回事?她通知了胡舒立。中国媒体当时已经在报道一种神秘的新型病毒,但卫生部官员向公众保证:病毒得到了控制。广东省的报纸编辑们被私下要求编发让大家对病毒放心的报道,一名编辑回忆说,有的要求甚至细致到了用怎样的字体。但这些限制并没有影响到广东省之外的媒体。“我买了很多关于呼吸系统疾病、传染病和病毒的书,”胡舒立说,她的员工们也开始寻找政府声明中的谬误。同时,《财经》的编辑们跟踪着世界卫生组织的网站,根据网站记录,SARS病毒感染病例在中国持续增长,而政府却在继续否认。《财经》的报道口吻严肃,提出质疑,但并没有真正指责政府在说谎。
在一个月的时间里,《财经》出版了每周一期的SARS增刊。最终,杂志碰到了底线。“《财经》正准备出版一期反思SARS的杂志,”香港大学“中国传媒研究计划”成员David Bandurski说,“政府送来了禁令:‘不,不能这么做,现在就得停下。’”
渐渐地,胡舒立能够精确地感觉到一个敏感的话题何时才能够安全地进行报道。“你能感觉到她在作调整,”原《财经》编辑王丰告诉我说。“比如说,在周一的编辑会议上她可能决定做某个内容,编辑记者们就去做。到了周三的会上,她可能会说:‘知道吗?我得到了关于此事的更多信息,我们不能谈它了,或许我们应该把目标调低一些。’”在极其敏感的政治腐败案中,《财经》的调查记者经常花几周几月的时间收集信息,然后等待机会。很多情况下,一旦新华社发布了关于某官员被捕的简短消息,《财经》已经准备好了一则详细的报道。6月8日,新华社发布了一条一句话新闻,称深圳市市长被调查;29分钟后,《财经》就发布了一篇深度报道。
SARS之后,《财经》从未完全退至商业新闻的界线当中,尽管今天人们认为它“只是在监督经济”的看法让它获益。随着《财经》的独家新闻不断累积,银行业监管者开始召集记者寻求指点,而不是记者去找监管者。更令人满意的是,西方媒体别无选择,只能选择并相信《财经》的引导。在一定程度上,杂志的成功和声势已经在自我强化:它已经走得够远,以至于政府里的保守派已经无法确定其他哪些官员在支持着它。
紧接着,《财经》因为走得太远而得到了第一次教训。2007年1月,它的封面报道《谁的鲁能》描述了一群投资者是如何用微薄的代价换得对一个庞大集团的控制的,这个集团的资产从发电厂到足球俱乐部无所不包。《财经》报道说,鲁能集团当时市值超过100亿美元,但一个鲜为人知的私营公司仅仅花了不到5.5亿美元就得到了鲁能92%的资产。国家监管者没有得到这桩交易的通知——这是法律上的通常要求——此外,混乱重叠的董事会和股东看上去就是为了模糊公司新所有者的身份以及他们资金的来源。《财经》发现,近一半的收购资本来自一个难以追踪的源头。
在《财经》试图刊出一个简短的后续报道之后,当局命令网站删除这篇报道,报摊撤下杂志。据说《财经》上海记者站的员工被要求用手撕掉杂志。“每个人都觉得被羞辱了。”一个曾经的编辑说。
从那以后,《财经》不时因鲁能调查而被谈起,但胡舒立并不想谈这一事件,她将与政府发生冲突视为杂志“最大的灾难”。……
2007年,哈佛大学尼曼基金会授予胡舒立一个奖项,以表彰她的“良知和正直”。这个奖项是完全应得的,但它却将胡舒立置于稍微有些尴尬的同伴当中:之前的获奖者包括一位伊朗的编辑,她因自己杂志的报道而屡屡被召至法院;还有一位津巴布韦的编辑,他曾被军方逮捕并施以酷刑。
胡舒立并不像地下出版物的编辑那样生活在社会边缘,也不在异见份子的宣言上签字。她充满怀疑精神并饱含激情,但她的文章却引人瞩目地很少带有义愤。当她在专栏和社论中进行批评的时候,她使用的是忠实反对派(loyal opposition)的语言。在2006年的社保案之后,她并没有质疑一党政府的道德险境,而是强调中国脆弱的财产公开法律致使官员们的亲属和同僚获利。在2007年一篇题为“中共十七大之公众期待”的文章中,她表示:“当前民间积怨最大者莫过于官场腐败蔓延,权力缺乏制衡。”她继续写道:“有些论者总是担心推进政治体制改革将导致社会不稳定,殊不知政改裹足不前才会成为动荡的温床。”换句话说,政治体制改革带来的是巩固权力,而不是丢失权力。
四川地震一周年之后不久的一个6月下午,我在胡舒立的办公室里问她:为什么其他媒体因为报道校舍坍塌而被处罚了,但《财经》没有?“我们从不用非常感性或者不正式的语言说话,比如‘你说谎了’,”她说,“我们尽力分析体制,谈论一个好的设想或愿景为什么无法变为现实。”
如果一家中国报纸详细列出了批准建设不安全校舍的官员名单,它可能会在承担公共责任上为自己加上一分,但这种调查行动同样会让报纸非常容易受到小气的政治报复。胡舒立说:“我们努力不给那些不愿意被批评的干部们留下任何把柄。”最终,她说,重要的问题不是“哪些人在十五年前没有使用质量好的砖块”,而是一些更深层的东西。“我们需要进一步的改革”,她说,“我们需要监督和制衡。我们需要透明。我们用这种方式表达,没有简单的说辞,没有口号。”
这种方式能够对那些真正想解决问题但又不愿放弃权力的政府内部改革者产生吸引力。一些中国记者说胡舒立最伟大的能力是让一个利益集团与另一个对抗,不论是依靠放大中央政府铲除腐败市长的努力,还是依靠政府一派反对另一派的计划。根据这种说法,它能让最具权力的集团留下来,而你也能做出真正的——甚至是可以产生利润的——新闻。然而危险在于,随着《财经》的影响力的增加和金融利益的增长,杂志可以选择承担更小的风险。最近,一位读者在《财经》的网站上发表评论说:“《财经》越来越主流了……批判思维的味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旨在吸引读者和订阅者兴趣的东西,但这些东西缺乏灵魂。”
在绝对的禁区上,《财经》被证明是相当注意中国政府观点的。当上周乌鲁木齐发生民族暴力事件时,杂志派出了两名记者,他们在当地的报道描述了暴力及其带来的破坏,但他们的早期报道并没有冒险去调查造成骚乱的深层原因。同样地,西藏骚乱在少数民族中引发对当局的不满15个月以来,《财经》在很大程度上避开了这个话题。
不久前,我和中国最活跃的报纸之一《南方都市报》的前主编程益中一起吃了一顿午饭。程益中因2003年的孙志刚事件报道而成名。当时该报记者发现,孙志刚被带到了收容所,后来被打死。表面上看,收容所是为了安置流浪汉和亡命者,但收容制度却广受非议,因为它给予了警察在大街上要求人们出示身份证和暂住证,并可以没有理由地关押他们的权利。那些不能缴纳罚款的人可以通过为看守所运营的农田和工厂干活而获得释放。后来人们发现,孙志刚在街上被警察拦住并逮捕,尽管他坚称自己证件齐全。《南方都市报》的报道引发了公众对收容制度的愤怒浪潮,该报和其他报纸的后续报道显示,收容制度对于地方警察来说有利可图,并已孵化出一个全国性的网络,包括七百个收容所。根据报道,最少在一个地区,收容站购买收容者以获得更多的收入。2003年8月,此案促使中央政府废除了收容制度,这是中国媒体影响国家政策的一个令人惊奇的案例。但不到一年,程益中就被捕了,他的两个同事也因“非法挪用编委会奖金”的罪名入狱。此案被广泛认为是报道孙志刚事件以及之前的SARS带来的秋后算账。程益中在狱中度过了5个月,现在做一份不太为人所知的媒体工作。他的两个同事则被判了更长时间的徒刑。
我问程益中:为什么胡舒立的遭遇如此不同?他说,《财经》已经达到了一种高度,这将它置于低级官僚的势力范围之外。但他同时指出了差别所在:他的报道旨在从根本上消减警察的权力,而《财经》的关注点则是提升政府的工作。“《财经》的话题没有影响到根本的统治体制,因此它相对安全,”他补充说,“我不是在批评胡舒立,但《财经》在某些方面是在为一个更具权力或一个相对更好的利益集团服务。”
不出所料,胡舒立的看法有些不同:“我们不考虑这个或那个集团——我们考虑的是整个体制,以及所有能够达成改革的东西。”
承认体制权威,然后谨慎地追求它的改进,这种策略决定了《财经》的过人之处,也决定了它的局限性。曾经是新闻人的钱钢告诉我说:“洪水凶猛,但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在中国,我们认为‘水滴石穿’。”
胡舒立则更喜欢一个更加喧闹的比喻。她说:《财经》是一只啄木鸟,永远在敲打一棵树,不是为了把树击倒,而是为了让它长得更直。(全文完)
Archive for 八月, 2009
今年6月底,30岁的李兴平有了自己人生第一次乘坐飞机的经历,一直以来,他都极少离开他的老家广东兴宁市。和此前仅有的三次出省一样,这次李兴平的目的地也是福建厦门。不同的是,他的朋友、搭档蔡文胜专程从厦门飞来广州,陪他一起出行。
他们要一块商量的是两人共同运作的4399游戏网站的下一步计划。事实上,这个投资不到100万人民币、40来个人的休闲游戏门户,已经成为2008谷歌热榜上排名第七的互联网品牌,目前月收入超过1000万元,私募估值超过8000万美元。但他们暂时拒绝了投资,“我们会自己拿钱养,4399有机会做很大,IPO只是一个小目标。”蔡文胜笑称。
他与李兴平,也许是中国互联网最草根的组合。都是成功的个人站长,先做对手、后成朋友,现在是搭档,而且完全互补。李兴平极度内向,不懂管理,习惯单打独斗。而蔡却有丰富的商业经验,人脉深广,颇得资本信任。
对于草根用户的理解,中国网络界没有人敢说自己比李兴平更强。 他初中文化,装过电脑、管过网吧,于1999年5月创建网址导航站hao123.com,单日访问量最高超过3000万,堪比搜狐。2004年8月,百度以数千万元的代价将其收购。
蔡文胜,福建石狮人,高一辍学,早年帮家族做服装生意,1993年移居东南亚,1999年回国后开始做域名生意,成为中国最成功的域名投资者。2003年蔡开始模仿hao123做网址站265.com,2004年获得IDG和Google投资,2007年谷歌中国以“数千万美元”的价格收购265。在此前后,蔡开始涉足投资,其参与投资的公司包括暴风影音、快车、CNCN统计、ZCOM、58同城等数十家热门互联网公司。
人们常常把互联网的创业者分为张朝阳、李彦宏为代表的海归派,和马化腾、马云为代表的土鳖派,这两者尽管有明显的区别,但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是,他们在创业之初就是公司化的运作,依靠创始人的远见和魅力,模仿国外的商业模式,聚集大量的人力财力,捕捉大的潮流趋势,在成功上市之前,大都经过了漫长的“烧钱”阶段。
而个人站长群体的创业方式则相去甚远。个人站投入很少,没有太高的技术含量,网站非常简陋,通常就是依靠一两个“杀手应用”,吸引几十上百万甚至千万用户,然后获取广告或者增值服务的收入。这是纯粹的中国特色。
39岁的蔡文胜正是个人站长实现商业进化的最佳代表。
“一个人靠自己可以做成一个价值几千万人民币的网站,只要走对10步,李兴平等都验证了;如果要做成几千万美元的公司就得有团队,还要走对50步,走错一步都可能走不到;但要做成几亿美元的公司,就要走对100步,每一步走错就可能会前功尽弃,我现在是在50步到100步之间。”
某种意义上,马化腾、李彦宏、马云等人的成功可以总结,但却无法复制。对于大多数普通创业者来说,蔡文胜对产品的理解,对用户的把握,对机会的判断,包括其赚钱的思维方法,才真正具有极强的可实践 性。
在未来五年的“全民互联网”时代,只有个别幸运儿成就大事业,那需要能力、胆识、团队和运气。但是,找到赚钱的有效法门,开拓一个良性发展的生意,许多人还有机会。
域名抢注秘技
“为什么做域名?因为我喜欢1块钱赚10块钱的生意。为什么我比别人做得好,因为我做事动脑子。所有的NB都是比别人多那么一点⋯⋯”
“蔡总,30万买你的suzhou.com可以吗?”7月21日晚,蔡文胜亮出他的iPhone手机,给我们看一个陌生号码刚发来的短信,他的回复是“这个域名少于100万不卖”。
几乎每天,他都会收到这种和他商量买卖域名的电话、短信或者邮件。在“米农”(网络域名玩家的自称)的世界里,蔡是当之无愧的“老大”。就连国外的域名投资客,也都知道中国有个Mr. Cai。
有意思的是,蔡其实在2000年才开始做域名。当时早已过了域名投资的黄金时期(国际互联网域名始于1985年,1992年之前域名都是免费的,1994年后有了域名注册商,才开始收费,并有了抢注)。当时,全中国有数千人在参与这块生意,包括很多互联网精英也都尝试。
而蔡本人此前除了买电讯盈科PCCW的股票赚到点钱之外,对互联网毫无了解。他是在香港偶然看到一个报纸新闻,说域名business.com卖了750万美元。那一天是2000年4月25日。
这一下子激发了他的兴趣,“我对用1块钱赚1块钱的生意不感冒。一个域名注册费才200块,但是好的能卖几万,利润很高。”他决定放下家族的进出口贸易和房地产生意,全力投身此事。
但2000年时,有价值的国际域名几乎已经被注册一空,蔡文胜不可避免地交了不少的学费。他一口气注册了一两千个域名,什么类型都有,比如模仿联想FM365.com注册的FM86.com,但这种他自以为很好的域名其实并无价值,“结果一个也没有卖出去”,一下子赔了几十万。直到2000年底,他才知道,域名注册之后每年还需要续费,如果不续费就会“掉下来”,也就是说,可以重新被注册,于是他把目光放到了抢注可能“掉下来”的有价值的域名上。
这将面临两个问题,一、如何发现有价值的域名;二、发现之后如何保证自己能抢注到。
蔡文胜分别都有一套方法来解决这两个问题,首先是挑域名。
第一个阶段是我把著名的网站、常用拼音、地名做一个数据库,大概有10万个,每天到期的域名可能有500个,我从中挑最好的抢注。
第二个阶段,国外有网站,专门卖每天掉出的域名,300美元可以买10万个名单。我怎么挑出要抢的域名?我一般会放入大英百科全书和我的数据库匹配,这是第一步,匹配出来有二三十个是单词的,那这个价值就比较大。
后面我更精了,我把这10万个域名通过程序放到域名注册代理网站snapname.com的数据库去匹配,通常有1000多个域名会被人家预订了,也就是说别人帮我选过一遍了,然后再到域名拍卖网站namewinner.com去查别人愿意出的价格,价格最高的域名价值也最大。比如当时romantic.com有人愿意出10万美元,wirelessnet.com有人出到18万,我就专门抢这些最贵的。
通过这种方法,蔡发现了很多普通人不会注意到的有价值的域名。“你知道bharat是什么意思吗?bharat.com值多少钱吗?”蔡文胜几乎炫耀般地问我们。我们默契地摇头,他开心地回答道:“‘bharat’是印度的别称,就像‘sino’是中国的别称一样,印度最大的国有公司几乎都是以bharat开头,这个域名值几百万美元,现在在我手里。”
但一个有价值的域名往往是全世界无数人都会去抢,如何提高自己抢注成功的概率,蔡文胜同样有极为巧妙的方法来实现,以FM365.com为例。
FM365.com注册于1999年10月21日,已经放弃互联网业务的联想忘了去交费,到2003年10月21日过期,但当时可能有10万人要想抢注这个域名,如何保证能抢注 到?
首先你要了解域名到期之后并不是马上可以重新注册,注册商会保留一段时间,但每个注册商的规则不一样,有的可能是第二天,有的要1个月,有的是45天,所以你首先要知道它是哪个注册商。FM365.com是在NSI注册的,它的保留时间是70天,所以也就是12月29号可以注册,只有10%的人知道这个日子,这就淘汰90%,还剩下1万人,但你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所以必须知道具体是几点几分掉。如果整天等着,机会很少,我知道NSI是在美国时间中午12点,中国时间是凌晨3点,知道这一点的又淘汰90%,还有千分之一的机 会。
注册域名需要填写名字、邮箱、地址,通常这个过程大概需要5秒,最开始我先填好,然后直接按F5就可以了,只要1秒不到,概率就比较高,这样又淘汰90%,这个时候还剩下100个人,还是不能保证你能注册到,我后来采用程序注册,每秒提交1000次,这样概率就提高很多。
我还有几十个提高注册域名成功概率的小窍门,比如不能直接用自己的电脑去注册,因为这样的话提交的信息要从厦门到上海再到美国,经过太多的节点,速度太慢了。于是,我先租用上海的服务器,后来干脆租用美国的服务器去注册,这样速度最快;而且注册信息也就填写阿拉伯数字,比如1@1.com。反正这个信息回头可以修改,最简单注册信息比完整信息要少几百个字节,也会加快提交速度,从而提高成功的概率。还比如注册域名时,要提交一个dns地址,有一天我写错了,注册商返回给我的信息是dns无效, dns的验证要花时间,我干脆就不填,事实证明也能注册成功,这也能节省时间。
后来我在全世界第一个开始通过注册商的特殊通道来注册域名,打个比方,原来我们在门外面抢,现在我到了门里和别人抢,我的成功率就更高了,当然这种方法后来也流行开了,但是ICANN对注册的信道有限制,国外的注册公司是以量为目标,每次要抢注很多域名,而我只注册最有价值的域名,集中所有的信道去注册一个。
最后,我的成功率就从十万分之一变成了50%以 上。
应该说,从2001年到2003年,蔡文胜的域名生意做得相当成功。他大约注册了5000多个域名,卖了1000多个,而他域名的买家则遍布全世界,比如西班牙一家最大的生物科技公司BIONET.COM就是从他手里买的。期间,所有的域名生意几乎都是他和一个2001年找来的伙伴完成。后来,中国互联网信息中心(CNNIC)搞.cn的域名,让他支持。他光3个字母的.cn就收了2000多个。至今据他自己估计,手中的域名价值上亿美 元。
“我是个善于找窍门的人。”蔡文胜说,“全中国真正从买卖域名里赚到大钱的人不超过100个,我应该是最棒的。”这一点可以从他的第一个生意得到佐证。
1985年,15岁的蔡文胜通过香港的亲戚买了一台三洋8800双卡录音机,时价280元。然后开始翻录港台的流行歌曲,一天可录40盒,一盒空白卡带的成本为1元,翻录之后卖2.5元,一天可赚60元,后来他把录音机的数量增加到8台,每天可以赚几百块,这在当时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于是他退学专心做生意。
显然,如果能够提高翻录的速度,即可增加收入,蔡文胜将一台录音机拆开,发现将录音机的一个塑料卷盘扩大,就可以提高速度。最后,他的翻录速度是别人的3倍。 “我做域名很成功,做磁带生意也做得比别人好,为什么?”蔡文胜说,“可能就是比别人多动了那么一点点脑子。”
创业方法
“南方人创业为什么相对北方人厉害,因为南方人没有什么大选择,觉得这个能赚钱就马上做了。北方人考虑太多商业模式,想得太多,结果没干出来。最好的商业不要去找商业模式,那都是扯淡⋯⋯”
拿下FM365.com后,联想通过中间人找到蔡文胜,提出想花百万人民币买回去。蔡因此第一次进入互联网的中心——北京。“谈判到后来,我被联想的一个副总说服了,把这个域名免费送还。”于是,蔡享受了一把中央领导人的待遇,在一干高管的陪同下参观了联想。
此后,蔡文胜在互联网圈中名声鹊起,他也结交了雷军等一干朋友。
在2003年以后,蔡已逐渐意识到,买卖域名虽有暴利,但终究只是一个个人生意。不过,域名是互联网最基本的应用,通过域名,他又把中国的出色网站都研究了一遍。这时,他发现了hao123.com,首页上密布着各种网址,流量却极高,alexa排名达到100名。
蔡讲着一口带有浓郁闽南腔的普通话,在学会用输入法之前用坏了3个写字板。当他第一次见到把所有有用网站都列在一个页面上的hao123时,觉得这正是自己最需要的网站,因为只要把hao123设为主页,就不用再自己痛苦地输入网址了。
蔡文胜找了几个人组成团队,决定自己也搞一个。当时他手上有3个三位数字的域名870.com、716.com和265.com,先用870.com做,结果做了1个星期,流量就到1天十几万。蔡于是更加确信,“这种看似傻瓜的应用正是中国数亿普通网民的需求”。
他坚决地把域名换成265.com,并把自己手中的好域名全部导向265.com。到2004年年中,265.com的日流量已经达到近400万。这时IDG的投资经理找上门来,希望投资265。在北京,他见到了IDG的合伙人过以宏,侃了半天域名生意之后,隔壁的熊晓鸽、周全等都跑过来听他讲故事。不过,“他们对265生意还是只听懂了一半”,最后,265拿得了百万美元的投资。
这个估值算不上很高,但蔡是草根站长中第一个获得VC投资的,这种光环效应让蔡迅速成为站长们的大哥,更为重要的是,蔡因此而进入了互联网的主流之中。获得投资后,265将公司从厦门搬到北京,蔡本人开始与各大互联网公司有了直接的接触。
2005年,客齐集的CEO王建硕有一次去拜访蔡文胜,在蔡的名片夹中发现居然有Google负责投资事务的一位人士的名片,这让王相当意外,因为265是如此一个草根的网站,与高科技的Google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并且此时Google尚未进入中国。事实上,265是Google在中国的第二个投资,第一个是百度。
“在中国,网址站和搜索引擎是很紧密的结合,高端用户知道网址,也会打字,可以直接上搜索引擎,但很多低端用户不知道,是从网址站开始上网的,他们接触的第一个搜索引擎会决定他将来用什么,这是百度收购hao123、Google收购265的原因,至今每天从hao123上导向baidu的流量达2000万。”蔡文胜说。
值得一提的是,IDG在找265之前,曾去兴宁找过李兴平,但是不善言谈的李让IDG投资经理颇为失望,认为hao123流量虽然很高,但创始人缺乏将其做大的视野与能力, IDG这才将目光放在了网址站的第二名265上。
在接受投资时,蔡文胜就计划收购hao123,然后与265合并,这样就一定可以做大,“能左右中国互联网,也能左右搜索引擎”,IDG也认可并购hao123的设 想。
但蔡犯了一个错误,由于是竞争对手,蔡担心直接找李兴平难以沟通,就通过各种关系侧面向李表示收购的意愿,但李全部予以拒绝。2004年8月,蔡忽然发现hao123.com的注册信息发生变更,9月,蔡文胜亲自去兴宁找李,才知道hao123已经被百度收购,失去了合并的机会。
不过两人对于互联网的认识倒一拍即合。当时蔡已拿到IDG的投资,李兴平自觉这种与资本打交道的能力是自己的软肋,做个人网站局限性太大,两人可以在其他方向进行合作。
而李兴平对用户的理解和对产品的敏感度让蔡相当“崇拜”,“他真的有天赋,虽然在一个小镇里面,但通过互联网,他对中国各个网站、站长的情况、流量怎么做起来的一清二楚,天下没有白白成功的。”蔡文胜感叹道,“hao123就不说了,他做了一个IP138,查询IP地址,它甚至都不是一个网站,只是一个简单的网页,但很有用,1天都有百万的流量。我认为他是中国互联网里面很懂用户的,而我很懂站长,很懂产品。”蔡文胜说。
2004年下半年,两人就开始悄悄合作,做小游戏网站4399。在4年多的时间内,4399主要提供免费的flash小游戏服务,没有很多的赢利。2008年,网页游戏市场开始爆发,4399也开始引入网页游戏,凭借之前积累的人气,迅速开始赢利。有大公司和投资商找上门希望买4399,蔡文胜与李兴平商量决定不卖。2009年,两人在广州成立团队,正式将4399商业化运营。
直到今天,4399的决策由两人共同商量,产品的事李兴平说了算,商业发展、人员配置管理以蔡为主。李待在兴宁老家,蔡通常在厦门,平时通过QQ和电话沟通,一两个月碰一次。蔡计划将4399的大本营放在厦门,他曾考虑过搬到北京,但后来“还是觉得厦门好一点,不浮躁,可以踏实地做好一些事情。待在上海北京这样的大城市里,容易忽略二、三线城市以下网民的需 求”。
目前拥有上亿用户的4399定位为国内最大中文游戏发行平台,其中网页游戏注册用户1200多万,每天新增用户近20万,每日流量1600万,平均同时在线80万,月收入达到千万,巨人,盛大等大公司都开始与其合作。
一个有趣的问题是,无论是hao123还是4399,其页面都极不美观,这让互联网精英们无法理解,为什么这样的网站能够获得这么大的流量,其成功的原因是什 么?
“中国的普通互联网用户相对低端,对他们来说,互联网越简单越好。我曾做过实验,我让五六岁的小孩同时玩4399和其他小游戏网站的游戏,一个星期之后,他会更喜欢使用4399。”蔡文胜说。这多少和当年李彦宏对hao123的评价类似:“hao123简单到让人无法超越。”
投资原则
“传统生意教给我两件事:第一,有用户就有价值。看店面好不好就是看人流,有人流就说明人家喜欢到这来,就可以卖很多东西。第二,商业的敏感度和决策速度。我做决定非常快,有些重要的投资半小时敲定,钱就打过去了。”
2005年4月,蔡文胜个人出资包下全部食宿,在厦门连办两天“中国互联网站长大会”,邀请了国内流量最大的150名个人网站站长参加,其中包括庞升东、姚劲波等日后获得巨额风险投资的人。这一届的站长大会也被认为是个人站向商业站转型的标志,而此后的蔡文胜则隐隐有站长盟主之势。尽管日后他承认,第一次站在台上演讲时,“腿都是哆嗦的”。
“在我开始搞站长大会的时候,个人站长的时代就过去了。这不是说中国以后就没有站长了,而是说今天个人再重头做一个网站做到全国出名,有几千万用户已经不太可能了,很多个人站正在商业化,并取得了成功。”而蔡文胜就是重要的推手。
2005年底,参加过第一届站长大会的Chinabbs创始人王定标找到蔡,想买一个更好的域名。蔡和他聊了几个小时,对Chinabbs的整个发展提出一系列的建议,王定标十分认可,就邀请蔡做股东。Chinabbs的投资商也是IDG,IDG对此并不反对,蔡就把daqi.com送给了Chinabbs,加上他的想法、资源入股,成为了大旗网的股东。
另一位参会者58.com的创始人姚劲波也曾是一位成功的域名投资者,与蔡文胜私交很好。2005年他创办58同城时,蔡也很看好分类信息网站这个方向,就投资入股。此外,蔡也经常在服务器、带宽、域名等方面给一些更小的网站以帮助,不过通常并不占股。
2007年在卖掉265之后,蔡文胜认为自己已经基本获得了成功。除了4399外,天使投资变成蔡文胜的主要兴趣。蔡做投资有两种方式。
1. 网站本身已有很大的用户群,通常要达到千万级,“有用户就有价值,用户量达到千万说明已经初步成功”,这种认识就源于蔡文胜早年做服装生意的体验。蔡文胜也形成了对网站价值的判断标准,“只要有足够的用户,就一定能找到商业模式,只是能做多大的问题”。“有些东西是不能支撑很大的,要知足⋯⋯”
2. 蔡自己看到市场有什么需求,认准一个方向,就会主动组织团队。比如美图秀秀就是蔡认为普通网民需要一个傻瓜版的photoshop处理图片,这个可以轻易做出各种各样效果的图片处理软件是在2008年增长最快的互联网应用之一。
但蔡文胜最鲜明的投资特色或许并非是以上两点,而是“快”。他通常都是在很早期的时候发现有潜力的项目,然后迅速做出投资的决定,“我投资决策很快,有时候半小时就定了——不是说做决定,而是把钱打到对方账上。”显然,与VC机构的漫长的谈判、调查、法律签署相比,这种快速的投资具有极大的吸引 力。
这同样来自蔡早年做服装生意的经历,“当别人用10块钱的价格订1000条裤子的时候,一定要在极短时间内判断自己是否能用9元的价格进到货,否则商机瞬间就会失去”,这种快速决策的前提是对信息的全面掌握和敏锐感觉。
蔡文胜从来都是一个善于学习的人,他在做每一件事之前几乎都会做大量的功课。2003年做265之后,他将当时站长云集的k666.com上的几万个帖子从头看了一遍,从而了解了几乎所有主要的个人站的情况,当他接触IDG时,他把这个公司的历史、各位合伙人的情况都摸了个遍。自然,当他自己开始做投资时,他在决策之前就已经对看重的公司做了充分的研究,并闪电般地开出对方无法拒绝的条件。
与此同时,蔡文胜同样有严格的投资纪律。他的原则是不超过200万元,“我只做前期投入不是特别大的事情,如果要靠烧钱才能做大的,我不会做,当然,如果能吸引到VC那就另外一回事。”4399的投入不到100万元,傻瓜图片处理软件美图秀秀则几乎都没有什么推广成本。他和李兴平曾经一起投资一个视频网站,因为需要的投资太大,很快转卖给了他人。
对于他所投资的公司,蔡都有明确的步骤安排:首先考虑做的东西对网民是不是有用,能不能抓住几千万用户,有了几千万用户之后考虑先让它赚钱,然后第三步再考虑能不能做得很大,甚至做成上市公 司。
下一个大生意
“1998年到2003年,是中国互联网的精英时代,都是拷贝海外的模式;2003年到2008年,网民从几千万达到3亿,是大众时代,这个阶段土鳖超越海龟;而2009年到2014年,中国的网民会从3亿增加到6亿,这将是全民互联网的时代,机会有很多。”
现在,蔡文胜每天中午12点起床,然后开着自己的保时捷SUV到办公室,一根根地抽中华烟,泡上好的大红袍喝茶,然后上网去各个论坛和QQ站长群里看看大家在聊什么话题,再电话给自己投资的公司指点一下方向。看似很轻松的他其实仍然在思考自己的下一步的方向,他并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不能说我被低估了。因为我确实还没有做成大事业。人的价值有两种,一种是浮在台面上的,另一种是会慢慢积累,但会嬗变成一个大东西,我觉得我的积累还需要时间的。”蔡坦言。
尽管现在蔡文胜花在域名投资上的精力只有1%,但说起域名,他仍然滔滔不绝,他了解中国所有知名网站域名的故事,很多域名也与他息息相关。比如g.cn是他卖给谷歌中国的,如果陈一舟不是受到蔡文胜的影响,可能就不会后来去抢注开心网的域名kaixin.com。他时不时要晒一下自己收藏的经典域名,比如Romantic.com,“这个没有百万美元是不卖的”。“我还收藏了中国上千个地方城市的域名,足可以搞一个地方门户联盟”。
而域名,很可能还是他下一个大生意展开的基础。
今年7月初,一位美国的域名投资者专程飞往厦门拜访蔡文胜,Mr. Cai在国外的域名投资者中名气很大,这位投资者问蔡,他手中有那么多有价值的域名,为什么他不做域名停放(Domain Parking)?
蔡坦言,中国的企业对品牌的认知度还不是那么高,而且点击作弊比较多,做域名停放的时机尚不成熟,但他预计未来三至五年,这一市场将会逐渐成熟,而这也可能会让他手中域名产生源源不断的收入。
所谓域名停放,主要是利用域名带来的访问者达到广告点击,从而获得收益,在国外,这是一个极大的生意,每年市场规模以十亿美元计,据蔡文胜估计,Google每年要分几亿美元给域名停放。显然流量越大的域名价值越大,包括带有很好关键词的域名、被搜索引擎收录的域名、曾经建过站的域名、和著名域名接近的域名、同名不同后缀的域名等是最适合做域名停放 的。
而蔡文胜手上有大量这种域名,比如和sohu.com很接近的shou.com,携程的拼音域名xiecheng.com,网易的拼音域名wangyi.com,这些域名有着不小的流量。比如xiecheng.com每天有超过1800个点击,“打开这个网址的人一定就是要找订房间、订机票,就是携程的目标客户,百度上的关键字点击1个是几块钱啊,携程雇那么多人在机场发卡,成本是很高的,这1800个潜在的用户他们却不要,实在是⋯⋯”说到这里,蔡文胜不禁大摇其头,“不过我现在一家家去谈也不合算,教育市场太辛苦了,还是等市场起来再做吧。”
“我现在的想法还是先把4399做成最大的游戏平台,另外我也会关注与传统产业结合的电子商务、无线互联网,这两个是全民互联网时代最大的机会。” 蔡打开自己的ThinkPad笔记本,桌面上就是他自己写的4399商业发展计划书。